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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牙》:那个时代的悲壮在今天只能算可笑

稿件来源:互联网 作者:小鹏 发布时间:2008-11-02 阅读次数: 我要投稿
  小说《白牙》的标题指的是不分肤色和信仰的人类的牙齿,而不是杰克·伦敦笔下猛兽的犬齿。只要世界还在不断地引发失望,小说中的故事就会一代一代重复。

  现在并不是70年前那个多卷本大部头小说盛行的年代。

    《白牙》(WhiteTeeth)这本小说的篇幅也不算很长,却无法掩盖查蒂·史密斯的雄心壮志:她真正想写的,是一部关于20世纪英国移民世界的史诗小说或者长河小说。《白牙》仅仅是一部处女作,查蒂·史密斯也许还没作好充分准备,但从这本小说里我们已经看到了一幅缩微版的20世纪画卷,足以展示作者广博的智力、独特的视角和宏伟的内心世界。

  作者选定了贯穿20世纪的5个年代来铺开故事。5个年代发生的故事背后都有代表性意义的时代背景。1907年牙买加大地震,背景是大英帝国开始走向衰落(第一个赶来提供救援的竟不是威震世界的帝国海军,而是几艘美国军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不同种族、不同肤色的人们在战场上相遇;1975年,嬉皮士和摇滚乐盛行的年代,老一代人已落伍,新一代人刚出生;1984年是回归保守和继续变革并存的年代,老一代人日见衰老却仍心有不甘,新一代人开始成长;1992年冷战结束后,将要成年的新一代人在与父母的对抗和光怪陆离的社会中自寻出路。

  宏大的历史背景下是伦敦两个移民家族的荒诞故事。黑人女子克拉拉是牙买加后裔。她长寿的外祖母和在牙买加大地震中出生的母亲,都是死抱圣经条文、坚信世界末日的耶和华见证人会教徒。为了摆脱这种家传的宗教骚扰,她匆忙结婚,对象是比她年长30岁的离异白人阿吉。阿吉一生随波逐流无所作为,唯一的朋友是二战战友萨马德。战争中羞于启齿的秘密把这两个毫无相似之处的人联系在一起。萨马德是孟加拉移民,出身传统家族,受过良好教育,娶了一个家族指定的妻子。在英国他却找不到工作,一大把年纪还只能靠端盘子维持生计,每天沉溺于对伟大的曾祖父的幻想(他的曾祖据说就是在1857年印度革命中打响第一枪的大兵潘迪),现实生活中唯一的愿望是把双胞胎儿子培养成正统穆斯林。萨马德的长子马吉德被送回孟加拉接受传统教育,却一直向往西方文明。次子迈勒特从小看好莱坞的黑帮电影长大,成为伦敦街头著名的小混混。他拥有愤青的内心,后来皈依伊斯兰教,但却不是他老爹所希望的正统信仰而是极端组织。阿吉的女儿艾丽先后追求爱情和学业上的成功都没有得到,最终她打算回牙买加去寻根……

  种族、信仰、战争、历史、文化、家庭、友谊和爱情,几乎世上所有重大问题都在北伦敦这两个不起眼的贫寒家庭中上演。看似荒诞不经,却真实得无法回避。

  饱受重大问题折磨的两个家庭中,充斥着无休无止的争吵和对抗,每个成员都不能幸免。克拉拉为宗教问题和母亲翻脸;萨马德为他曾祖的名誉与阿吉争论了一辈子,和他老婆则以拳脚解决问题;他老婆以言语尖酸刻薄远近闻名;艾丽痴心迷恋迈特勒却得不到回应,因为要自选前途而离家出走;迈勒特则和所有人都过不去:他厌烦父亲高调连篇、装腔作势,把负责辅导他和艾丽的犹太家庭当成避难所却打心眼里不喜欢他们,痛恨白人却专挑白人清教徒女孩上床,不愿见他的双胞胎哥哥,最后决心刺杀他眼中堕落的西方文明象征——一个研究基因改造的遗传学家(也是他辅导家庭的男主人)。人人都在坚持些什么,人人心里都充满莫名的愤怒,人人都与世界格格不入,活活应验了萨特的名言:他人是地狱。

  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重大的世界性问题,让每个角色都陷入一团乱麻无法自拔,也许只有深入他们的内心世界才能稍理出点头绪。在小说的结尾部分,决心执行刺杀任务的迈勒特抽过大麻后,怀揣手枪踉跄走过作为大英帝国象征的特拉法尔加广场。在一条长椅上,他找到了他父亲从前刻下的字迹。这字迹是这个广场上的另外一个象征:是他父亲,也是几乎所有人内心深处的追求——人人都渴望在这个国家或者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在一个衰落的老大帝国里,作为殖民时代后遗症的移民,这样的追求显得尤为突出。拨开枝叶蔓生的种族、信仰、历史问题和家庭纷争,这些字迹似乎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克拉拉85岁的老母亲最坦白,她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投身耶和华见证人会的目的,就是“要和上帝一起制定法律,发号施令”。其他人却都不肯面对这个问题,宁可通过在其他事情上永无止境的争吵来掩盖它。因为在这个真正要命的问题上他们都是失败者。萨马德和阿吉一生都在错过机会。世界大战里他们是无足轻重的龙套,六七十年代的社会风潮中他们是局外人,到90年代他们已成为人见人厌的老古董。

  在失望的事实面前,阿吉选择随波逐流随遇而安。萨马德则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无法在这个国家留下印记,那就找回给自己留下印记的地方。对曾祖、1857年革命和伊斯兰教传统的信仰,成了萨马德最后能抓住的东西,甚至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阿吉和萨马德身后,年轻一代正在重复他们的故事。与上一代人相比,他们行动多于空谈。

  按照历史学上的某种观点,投身极端组织的迈勒特应该属于那种“最勇敢和最高贵的年轻人”。这些极端组织并非仅是“伪善、自欺和高调”,而是从“失望的深渊中成长起来的,一如1880年虚无主义盛行的俄国”。这些优秀的年轻人“拒绝与现有世界妥协”,因为“它既无值得一死的价值,也无值得一活的思想”。然而与过去那些年轻人相比,迈勒特多少显得有点滑稽。他要与整个西方文明开战,但却像堂吉诃德一样找不到目标,最后只能选定一个科学家当下手的对象。

  历史总是在重复,但却不是简单的原样照搬。一生无所作为的阿吉居然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阻止了悲剧上演——用自己的大腿挡住了迈勒特射出的子弹。1992年的伦敦毕竟不是1880年的圣彼得堡,那个时代的悲壮在这个时代只能算作可笑,何况还是找错了目标的悲壮。但这个看似让人长出一口气的结局却并不能证明“过去总是糟糕,将来总是完美”,只不过是把一场悲剧搞成了荒诞的闹剧。只要世界还在不断地引发失望,小说中的故事就会代代重复。

  翻译成中文的书名《白牙》,很容易让人把它跟杰克·伦敦的名作White ang搞混。但查蒂·史密斯的白牙是人类的牙齿,是那种不分肤色和信仰人人都有的白牙,而不是猛兽的犬齿。小说里一个殖民时代的老兵回忆说,当年在刚果迷乱幽暗的热带丛林里,黑人士兵的白牙是瞄准射击的天然目标。作为一个白人,同样有一口白牙的他却活了下来。

(责任编辑:苏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