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
5米见方的空地上,陈州立在中央,身后是简单的音响设备。伴奏响起,陈州手握话筒,目眺远方,神情执著而虔诚,仿佛他面对的观众不是稀稀落落的一圈,而是台下仰视的成百上千。这不是舞台,这只是马路边的一块空地,可是陈州的舞台感觉却很好,他一首接一首地唱,郑智化的、谢东的、邰正宵的……唱谁像谁。是的,他仅仅是在模仿,可这种模仿却常常让观者泪流满面。
陈州是残疾人。他没有腿,他的直立就是用10厘米左右的大腿残肢“站”在两只25厘米见方的小箱子上;他的“走路”,就是用双手支撑起身子,挪动那两只小箱子。不过,他有自定义的另外的腿———他的捐款箱上用红字写着:用歌声走路的人。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在灯光下闪烁着赤红的光芒,那是陈州对命运的不屈和抗争,是生长在陈州骨髓里的倔强和豪迈。
有观众往捐款箱内投钱,面值大小不等。无论多少,陈州都在唱歌的间隙真诚地说:“谢谢。”所以,他的歌都是用“谢谢”和歌词混合而成的。
陈州也有名片,他的名片上印着:流行歌手陈州。唱歌是他一生的追求。
2006年8月,陈州曾开着他心爱的三轮摩托车带着他的妻子去北京。他去北京的主要目的是报名参加中央电视台《梦想中国》的比赛,到了那儿才知道迟了,人家的海选早已结束。可是陈州并不懊恼,他说明年他一定早点去!
“我晋级肯定没问题!”说这话时陈州坐在我对面,桌面挡住了他空荡荡的裤管,于是,他的上半身充分彰显着他的豪情,也令我欢欣鼓舞。“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句被很多人用来自勉的话,陈州也用上了。我看着阳光健谈的陈州,恍惚觉得他仅仅是个梦想出名梦想挤进演艺圈的普通歌手。
“普通”两个字,对许多期盼成功的歌手来说,是甩不掉的内伤,可是对陈州来说却是一辈子不可企及的美好。上天没有赐给陈州“普通”,却赐给他不普通的坚韧。他说,我会一辈子唱歌,如果实在唱不了我也不放弃,我会开个音像店,然后天天坐在那儿听……一辈子都不放弃!我忽然瞪大了眼睛,对文字痴迷如我者也没有想过一辈子从事写作,和陈州比,我对文字的追求算是爱吗?
陈州说,演出也不仅仅是为了钱,关键是,他喜欢跟观众面对面的感觉,他爱上了观众眼里的关怀、赞赏和感动。
苦难
如果,你5岁时母亲便弃你而去,不务正业的父亲又离家出走;如果,你6岁时就不得不与年迈的爷爷唱快板走天涯四海为家;如果,你12岁时被火车轧断双腿;如果,你13岁便拖着半截身子四处流浪……你对上天的安排会是一种怎样的仇恨?
在陈州面前我常常自省,他所遭遇的任何一桩不幸如果发生在我身上都将是致命的打击。陈州却坦然接受了。
……
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有多少四肢健全的人被邪恶引向了堕落的深渊,而没有下肢的陈州居然从最接近堕落的底层奋力地爬了出来。现在,没有上过一天学的陈州可以读长篇小说,他粗犷的歌声打动了越来越多的听众,他靠双臂先后登过泰山、五台山、九华山、普陀山、武夷山……
我拿着他站在泰山山顶昂首挺胸一览众山小的照片,钦佩满怀。我说我没去过泰山,陈州看看我,然后建议:“你想上山可以坐索道。”我忽然笑了,就是这样的刚强自信让我知晓了陈州所站立的真正高度。
我们常常对生活怀着各式各样的不满,常常怨天尤人,常常责备老天不公,常常脆弱地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偷偷哭泣……而陈州没有,对生活他甚至是感激的,他感激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他感激老天用28天的雨赐给他现在的妻子,他感激上苍送给他一个健康聪明的女
儿,他不觉得他特别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