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感觉与艺术创造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大家好!我今天所讲的不仅是文学研究者对文学的理解,更是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对文学的理解。这种理解也是来自我写作过程中的感受,它对我们实在太重要了,下面我分几个问题谈:
一. 感觉与思维
1. 感觉是思维的起点。感觉是思维的绝对前提,无论是理性思维还是艺术思维,思维的运转,倚赖于提供经验材料的感觉。没有感觉,就没有经验材料,而没有经验材料,思维的运转也就失去了推动力。没有感觉,就没有颜色、声音、温度、气味、时间和空间,就没有人类的文明史。细究起来,人类的今天以及今天这样一个世界,所有这一切,都来源于感觉,因此,感觉是哲学本体论、认识论和人论的最基本命题。马赫把感觉推到人类思维的显赫位置:“我常常被引进感觉的分析这个领域里来,这是由于我深信全部科学的基础……须等待着……感觉的分析作进一步的重要的阐明。”“感觉是第一性的存在……。”
2. 西方哲学和心理学对感觉的研究。由于感觉对思维处在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真理与谬误,理性与艺术,都来自感觉),因此,西方对感觉的研究一向肯下功夫。柏拉图、达尔文、叔本华、马赫、弗洛伊德等,都从不同角度对感觉进行了极为深刻的研究。这种研究甚至细致入微到对某种感觉的专门研究。
感觉意识的由来已久,培养了西方人对感觉的不断回味和沉思的习惯。一种普遍的感觉意识,这一点,我们即使在阅读西方人的学术著作时都能体味到。它在表现人物时,总是尽力去体察和描摹人物的种种感觉。西方小说和戏剧总给人一种印象:那些人物感觉丰富、复杂;他们敏感,并且喜欢品味自己的感觉,或琢磨别人的感觉。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我们可以经常听到一个人物自己对自己的感觉的表白,或是对别人的感觉作极为细致的剖析,让人有一种灵魂被揭示,仿佛来到光天化日之下的透彻感。作为创作主体,艺术家本人也极为着重自己的感觉,他们宁静地沉浸在对世界的感觉之中。后来的印象派、意象派、感觉主义以及各种各样的现代派艺术,走了极端,则把感觉奉为上帝,而拜倒在它的脚下。
3. 中国文学作品中感觉的变化。老一代作家的蛰伏与沉默。他们本是有“感觉”这一意念,并有深刻的领会的,在他们的文章中,经常可以看到这个字眼。钱钟书先生的《通感》一文,是专门讲艺术感觉的。在创作实践中,也显示了他们在这方面的才能。如废名的《桥》上下篇,共四十三个标题,而这四十三个标题差不多都是一处(个)风景,而这些风景在人物面前出现时,无不具美感。中年一代作家在文化知识方面的严重空缺,青年一代作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漠与无知,使“感觉”一词根本不能进入艺术思想思维的词汇系统,就不要说有时对它的深彻的领悟了。
中国的摇滚之王崔健唱过一支歌——《快让我在雪地上撤点儿野》,这只歌把失去感觉时的恐惶、焦躁、恼怒与巨大痛苦等各种情感与状态圆满地唱了出来。
我们这个民族曾是个具有良好感觉的民族,无论是生理意义上的还是心理意义上的感觉,都曾让世界仰目过。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甚至有一脉是特别在意磨砺感觉的。如禅宗,它的许多别出心裁的操练,其目的都在于强化人对认识世界、认识真理的一种感觉能力,这种能力甚至被要求达到不通过语言,于“拈花一笑”之中就能了悟全部真谛与奥秘的境界。作为证据,中国古代诗歌艺术,大概是人类最高的艺术巅峰之一。中国古人对色彩光影的感觉,对季节的转换,对那些微妙情感的捕捉、叙述,多为后人留下了永远也说不尽的佳话。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们可以从许多作家对事物或情绪的描绘中看到,他们在对存在的感觉方面,依然保持着一种很出色的能力,并且在质上有了很大的进步。这些作家的感觉似乎更加成熟了,并且知道了克制。写感觉,但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炫耀自己感觉能力的痕迹。
感觉意识的生成,给中国文学艺术带来了生命的气息和美感。后来的一些较成功的文学作品如《棋王》、《透明的红萝卜》和电影《老井》、《红高粱》等,皆与感觉意识的自觉和深化有关。
没有感觉就没有思维,没有感觉就没有任何科学和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