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主持人。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晚上好!今天非常荣幸来到中国的最高学府北京大学,和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交流思想。今天的讲题是《由斯诺命题谈新世纪的文化建设》。文化建设是个大题目,应该是由北大的季老来讲的。小子怎敢造次!前面斯诺命题我可以讲一讲,后面我主要是从我自己的学科专业领域讲。斯诺其人和斯诺命题比较简单,第三部分是二十世纪的两个典型案例,充分解释斯诺命题的重要性。第五部分讲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最后我就落实到新世纪的文化建设。下面我就开始讲。
第一部分:斯诺其人。这个斯诺不是在我们北大未名湖边上长眠的那位埃德加·斯诺,是C.P.斯诺。这位斯诺他是一个剑桥大学毕业的物理学家。当时从事分子物理学的研究,同时他也非常热心于社会和政治活动。在大学里担任职务,特别是在二战期间,担任官员。在国会的科学拨款预算委员会担任官员,同时也是政府的科学顾问。由于他的这些成就,他被英国王室授勋。所以我们也叫斯诺爵士。他还有鲜为人知的一面,他也还是一个小说家,他的小说《陌生人和兄弟们》,一共十一卷,从大概40年代到50年代,十一卷全部写完。到今天为止,他的小说在文学史没有留下什么影响,他在分子物理学也没有留下什么影响,他只是剑桥大学一个普通的院士。他最有名的是他跳出山门来,1959年在剑桥大学做了一个演讲,题目后来就以《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为题正式出版,这就是所谓的斯诺命题。他在演讲中提出存在两种不同的文化,由于科学家和人文学家在教育背景、学科训练、研究对象、基本素养、他们使用的研究工具等诸多方面的差异,使得他们在关于文化的基本理念和价值判断上经常处于相互对立的局面。而这两个阵营的人又相互鄙视,相互看不起,甚至于就不屑于去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话。他们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要听,完全是rubbish,这个现象被称为斯诺命题。
斯诺命题提出来以后,批评的意见也非常多,经常有人认为它并没有揭示出事物的本质,对于文化的定义也不见得对。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今天看来,斯诺命题,也就是两种文化的割裂现象,从二十世纪初开始,是西方思想史上一条非常醒目的线索。多少著作,都是围绕着两种文化的割裂和互相制衡而展开的。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斯诺命题的来龙去脉。就像李约瑟问题提到的为什么近代科学革命没有发生在中国,历史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都在纷纷绞尽脑汁求解,答案有上百种,但是最后没有一个象代数题这样一个大家公认的正确的解答。李约瑟问题并不始于李约瑟,在他之前一些敏锐的思想家就已经注意到这个现象。斯诺命题也不始于斯诺。那么下面就进入我演讲的第三段。
斯诺之前的斯诺命题。我先讲第一个,在文艺复兴时期,早到十四世纪,但丁等文艺三杰,出于尊重人性和人性道德的愿望,公开的批评科学,甚至医学。他在一篇非常有名的文章《医生的指责》里,用非常刻薄的语言:“去干你的行当吧,去修理人的身体吧,但愿你能成功……”他觉得医学就是完全不顾人的尊严这样一种东西。大约在一百年后,人文主义者罗伦佐,在写给朋友的一封信里,指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佛罗伦萨的学者和思想家们认为帕德瓦大师的思想和见解是古怪的,佛罗伦萨和帕德瓦都在意大利北部,相隔不远,佛罗伦萨是一些文艺复兴大师的聚集地。帕德瓦离他不远,教皇的控制松了点,一些有名的科学家都在那里,比如伽利略就曾经在那里教授他的新物理学。至今帕德瓦大学的两个镇校之宝之一就是伽利略的讲台。罗伦佐的这封信揭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过去没有人注意的。其实文艺复兴有两种不同的文化走向。第一个是帕德瓦,坚守亚里士多德的传统,以紧密科学和逻辑推理为机制的科学家,站在他对立面的,高扬人性第一,就是佛罗伦萨的艺术家,诗人,在这两者之间形成了对垒。这种现象后来被有名的学者表述为“阿为罗以”,就是帕德瓦对佛罗伦萨。
下面一个登场的是卢梭,大家知道,他是启蒙时代的重要思想家。本身他的思想有很多反理性的成分。我们今天到巴黎参观的名人祠,地下室一进门,两个人相对而立,左边是伏尔泰,右边是卢梭。伏尔泰和卢梭一开始是战友,但因为对文化的观念不同,后来不再互相理睬。卢梭通过夸大雅典和斯巴达在审美情趣上的差异,来宣扬他的反理想主张。如果说刚才那个是“帕德瓦对佛罗伦撒”的话,那么卢梭的可以说是“雅典对斯巴达”。他在1750年,在一个征文大赛中,题目是“艺术与科学是否有利于人类”。他以反方立场出现,被评为一等奖。他的论文里赞美斯巴达,鄙夷雅典。后来他在《论不平等》中进一步发展了他的观点,当他把文章给伏尔泰时,后者对他做了尖锐的嘲讽和批评。严格说来,卢梭没有真正涉及艺术和科学的分野,在他眼里,艺术和科学都是人的腐化的思想,但是他强调尊重人的感性的思想,对十八世纪欧洲浪漫主义运动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早期浪漫主义者对田园生活有着美好的幻想,他们诅咒工业文明,以及由此带来非常丑恶的结果。
下面我要介绍的是马西阿洛德,他被称为维多利亚时代人文主义传统在英美的伟大继承者和传播者。他1869年在《文化与无政府状态》这本书里,把物质文明和文化做了对比。1882年为了回应赫胥黎“文学家不可避免的被科学家取代”,他是一个科学主义者,提出取消文科教育。马西阿洛德在剑桥大学做了一篇题为《文学与科学》的演讲,他说只要人类的天性不变,文化就将继续为人类的道德提供指点。
我下面介绍尼凯尔特,他是十九世纪末最接近于对两种文化进行表述的一位学者,标榜新康德主义。他在1899年发表了《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提出了自然科学与历史文化科学这两种基本的文化对立。按照他的观点,自然是那些自生自长的东西的总和,文化则或者是人们按照预定目的生产出来的,或者是业已存在,但是由于其价值而受到人们特意保护的东西。也就是说,这里人的价值对于区分自然和文化很重要。一切文化的东西都具有价值,都可以视为财富,因此必须从价值观点考察。